插曲,杜萌总会打电话告诉萌绘。将自己的生活叙述给好友听的时候,因为必须思考该如何表达、选择适当的词汇让感情具体化,所以可以好好整顿发生在周遭的变化:得知好友的反应后,再继而进行客观的分析。那是她一贯的作法,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却都还没有在电话里提到关于男友的任何事情。杜萌以为趁着今天面对面的机会总该透露了,但还是没有。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自己也充份体会到这段恋情的不稳定性吧——不仅现在不明确,面对未来愈加不明朗,根本无法想像这段感情的发展性。所谓不明确,指的正是杜萌暧昧模糊的爱情形状——没有清晰的轮廓,却又无法抗拒欲望的强大力量。
在这样的矛盾之下,杜萌选择保持原样,保持瞹昧的态度,并且深深陷落下去,但在到达终点之前,彼此的恋情不会有未来和展望。如今杜萌对于爱情的印象,只残留飞散气体般的破碎幻影。
杜萌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现在居然能这样冷静地思考。
国中时期,杜萌有个非常喜爱的西洋故事,然而故事里描写的鲜明爱情却不曾发生在她的恋爱经验里。她遍寻不着那种原色、清爽而且冒险的激昂情绪:就算有些什么,也不过是粗浅、混浊的执着,以及褪色的不断悔恨。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样的执着及后悔,总胜过什么都没有。
环顾四周,世上的人们绝对不愿触碰一点执着或后悔。每个人都在恐惧,结果因为恐惧而一事无成。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矛盾想法啊?杜萌不时思考。例如许多人嘴巴上老是挂着“给予孩子梦想”这一类的话,但事实上这个社会却彻底排斥作梦的人。大伙儿到底在恐惧些什么?多数的成人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只顾着工作、养育孩子,少有人挑战新的目标。大人这样苟安于现状,却要孩子去面对挑战,把自己无法消化的东西推给孩子去承担。还有别种动物像人一样矛盾吗?
这场恋爱已经绝望,但至少她还作着梦……明明知道怎样做比较好,杜萌心想。尽管自己作梦的执着会在梦醒时换来后悔——即便如此,杜萌却仍相信可以继续追寻。她的爱情像铅一样沉重,即使用尽全力想要改变也无济于事。杜萌叹了一口气,真的就是那么沉重啊,这是比叹息还来得重大的体认。
坐上计程车不久,周围便安静了下来。乡间的温度比都市略低,杜萌仰望天空,云层掩住了星星。
房子正面的不锈钢大门紧闭着,矗立在庭院中的建筑物在草木中隐没了轮廓,只有从深处折射过来的光线微弱地照亮四周,所有的物体透过光线浮出柔和的黑影。杜萌推了推大门右边的侧门,门推不开;于是她按下横式的“蓑泽”门牌下的对讲机,然后将笨重的行李放在地上等待。
没有人回应。
好不容易,终于从庭院里传来脚步声。
“请问是小姐吗?”年轻女人的声音有些不安。
“对,我是杜萌。”
“啊,您回来了。”女人说着打开侧门,“抱歉,对讲机坏了,门铃还是会响,但听不到说话声。明天就会请人来修……”
女人的说话速度很快,是个杜萌不认识的女人。杜萌走进庭院,女人便将门锁上。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杜萌说。
“我负责等杜萌小姐回来……那个……我……才刚来这儿工作。小姐您好,我叫佐伯,请多指教。”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轮廓,但由声音听来,这位叫作佐伯的女人似乎很年轻,应该比杜萌小个几岁。她的身材娇小,比杜萌矮了一个头。
“佐伯小姐,也请你多指教。”杜萌柔声地说。
杜萌把手表移到光亮处一看,刚过十点。她顺着延伸到玄关的石板小径转个弯,继续往前走。家里几乎没有改变。
“您用餐了吗?”
“嗯,吃过了。”杜萌边走边回答:“我父亲回来了吗?”
“那个……”佐伯说起话来变得有些含糊。“大概两个小时前……大家都出门了……”
“大家?”
“先生和太太,还有纱奈惠小姐。”
“咦?这种时间?他们去哪里?”杜萌讶异地反问。
“我也不知道,事出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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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对不起,我该下班了。”佐伯千荣子走到餐厅,把杯子放在杜萌面前的桌上。“真的很抱歉。”
“好,不要紧。”杜萌拿起杯子说:“佐伯小姐,你住在这附近吗?”
“是的,骑脚踏车大概十分钟车程。”
“嗯,我想接下来应该不用麻烦你了……不久大家就回来了吧。”杜萌微笑着,“对喔……只剩我一个人在家了。”
“那个……还有三楼……”佐伯睁大双眼,欲言又止。
“啊,你说还有我哥?”杜萌拿开玻璃杯,看着佐伯。“啊,对喔……对。”
“是的。”佐伯微微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杜萌移开视线,一面环视屋内,一面喝着冰凉的饮料。
“那么我先离开了。”佐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