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指甲抓着皮肤一样,既干燥又寒冷得让人微微疼痛。
我用冻僵的手拿出了手机,按下了流人的电话号码
我打算对流人说清楚,让他不要再找琴吹同学的麻烦了。我也不是远子学姐的什么作家,今后也没有写小说的打算……
随着手机里响起的拨打电话的声音声,我穿过了校门。
「心叶同学。」
我被成年人的声音叫住了。
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我转过了头。
汽车大声地鸣叫着从身旁的机动车道飞驰而过。
冷清的光秃秃的行道树之间伫立着的,是比父亲年龄还要大、穿着深棕色大衣的和蔼的男性。
「好久不见了,心叶同学。还记得我吗?」
如同枯叶被风吹散,柔和的声音沙沙地抚摸着我的皮肤、我的心脏。
怎么可能忘记。
耳边的手机传来的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渐渐的模糊远去。
时间在耳边发出了钝重的声响。
这一刻,时光奔回倒流到过去。
从过去袭来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响彻鼓膜的悲鸣、贯穿天空的绝望——
使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站着一动不动的我的瞳孔里所映射出的,是井上美羽的曾经的担当编辑。
初中三年级的春天。
名为井上美羽的十四岁初中生,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文艺杂志的最佳新秀奖获得者,一时之间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话题。
获奖作品被刊印成书,发售之后成了畅销书,被电影化、电视剧化,其创纪录的热门,几乎可以称为是社会现象。
出版社隐藏了井上美羽的真实身份,除了十四岁的年龄之外,连性别都没有公开。这更加激起了读者的兴趣。甚至有人说井上美羽是深闺之中的大小姐,是从未拿过比笔还重的东西的文学少女。
美羽没有发表第二部作品,就这样消失了。
井上美羽既不是深闺中的大小姐,也不是才华横溢的文学少女,只不过是一介普通的中学生——井上心叶,也就是我。
在成年人经常出没的咖啡专门店,我和曾是自己的担当编辑面对而坐。
店内是复古的装修,天鹅绒的沙发垫子非常柔软,照明也很是阴暗。微苦的咖啡香气与白色的水蒸气掠过我的鼻尖。
佐佐木先生手里端着边缘饰有翠蓝色图案的有品位的杯子,看着我,怀念地低语道。
「最初看到你的时候,意识到那本小说真的是中学生写的,我真是非常吃惊呢。但同时我也对除非是这个孩子否则写不出来这个事实感到信服。那大概,或者说只可能是当时——十四岁的你才能写出来的小说吧。能参与到将它出版成书的工作中来,我至今仍然觉得非常幸运。」
眼睛周围聚集了皱纹,眼前是一副温柔的面孔。
与两年前没有任何变化。
逝去的日子的记忆,把我的胸口轧的嘎吱作响。
这个人,从未责备过我。
十四岁天才作家的虚假形象破灭,美羽在我的眼前从楼顶跳下,心灵受伤的我,出现无法呼吸的症状。
——我已经无法再写小说了!
佐佐木先生用仿佛自己也受到了伤害一般的深邃眼神注视着哭喊讨厌小说、流泪到哽咽的我。
最后我们说了些什么话,我已经记不得了。
在拉上窗帘的房间的床上,我蜷起身体钻在被子里,一边颤抖着一边口中重复着我谁都不想见,就这样谁也没有来找过我。
那个时候,我的世界已经终结了一次。
再也不会重来的那个过去,就像是阳光下蒸腾的幻影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不禁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氛围。
十四岁的我,在那幻影帘幕的另外一侧,不安的看着现在的我。
虽然用手无法触及,但是残留在胸口里的痛感十分鲜明。
「没想到您会这样说。明明是我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当时我没有责任感。只是个孩子。
不过当时的我确实连一个字也写不出。
佐佐木先生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担忧。
「因为作家中精神纤细的人很多……就连成年人也有很多承受不了压力,停滞不前写不出东西的。更何况还是初中生的你,辛酸恐怕更多吧。
最初和你谈话时,觉得你是拥有非常纯粹、柔和的心灵的少年。
希望你能不受伤害地正直地成长下去。所以为了保护你,才没有公开你的任何信息。但是也许正是这样反而把你逼入绝境。井上美羽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巨大了……」
佐佐木先生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握紧了端着的茶杯。
「明明编辑的责任是让作家写出好的作品,我却没能办到。让你受伤到了再也无法写作的程度。失去井上美羽是我这个担当编辑的过错。对不起。」
看见佐佐木先生深深低下头,愧疚的心情充满了我的胸口。明明没能回应期待的是我啊……